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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

“不能再坐以待毙了!”

一个男人猛然站起身, 面部的肌肉抽搐,愤怒与恐惧充盈在他的躯体内,整个人都被极端情绪支配, 他看向房间里的其他四个人,提议:“我们得把那个家伙杀死!不然我们都得死!”

他们五个人正身处于一个诡异的房间。

它呈现八边形的形态, 墙壁是刺目的纯白,一面墙上有一扇厚重的门,剩下七面墙上则镶嵌着相框,其中五个相框里一片空白,而其余两个画框里则装着等比的半身像,半身像上的两个人都在笑,但肌肉明显僵硬,眼里充盈着绝望。

配色是黑白, 就像遗照一样。

也的确是遗照。

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, 分别死于前两次的“葬礼”。

而一看到这两个人的照片,男人就想到他们的死亡过程,然后止不住地浑身发冷, 他曾试图把相框扯下来, 可相框牢牢和相框黏为一体,任凭他使劲浑身解数,也没法撼动分毫。

他叫胡善,主要靠暴力催收过活。

几天前, 他正带着一帮小弟前去催收。欠款人的鬼哭狼嚎在胡善耳朵里像是美妙的音乐。

带着一根手指,他离开了欠债人的出租屋。而刚转过一个弯,他就看到地上有一个由黑色丝带编织而成的玫瑰花,做工看起来非常精致,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, 表示:“哟,还挺好看。”

可小弟们却面面相觑。

“老大……地上有什么吗?”有一个小弟大胆问道。

这什么问题?这么个东西在地上看不见吗?

胡善觉得这个小弟在拿他开涮,一巴掌就扇在小弟的脑袋上,拽着头发把他压在地上,拿起那朵玫瑰花往他眼前递:“看不到吗?眼瞎了吗?”

直到听到满意的回答后,胡善才把那朵玫瑰花丢在地上,让小弟拿上滚。

那小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地上摸来摸去,就像是完全看不到那朵玫瑰花在哪一样。胡善刚想发怒,就看到那小弟的手,居然直直穿过了那朵玫瑰花!

胡善这才意识到不对劲。

他问其他小弟能不能看到这朵由丝带编织而成的玫瑰,他们连连点头,可让他们捡起来时,他们又一脸苦相。

胡善不安地回到住所。

那朵玫瑰花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,好在什么事都没发生……直到他彻底忘了这件事,一觉睡醒,便出现在这个古怪的房间里,房间里除他以外还有六个人,他们所有人都见到、并摸过那朵黑色玫瑰花。

异种!绝对是异种!

胡善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异种缠上了。

而这个异种就是个变/态,它抓了七个人关在这里,每次杀死一个人、举办一场葬礼。这样的事情,它做了已不止一次!

从那扇门出去,每次都会通往另一个不同的八角形空间,每个八角形空间里都挂着七个相框,除了他们这个房间以外,所有房间里的相框都已经填满了遗照。七个相框,七个人,无人生还。

他会死在这里的……

意识到这一点,胡善感到无法消退的恐惧,而这份恐惧从心底翻涌出来,就变成了口无遮拦的愤怒。

“你们都聋了吗?!”无人回应,胡善愤怒质问,“难道你们都想死,就像这两个人一样?”

他环顾四周。

房间里除他以外还有四个人,分别是:一个看起来有些虚弱、气质忧郁的中年男性,他闭着眼躺在地上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;一个双手缠着带有血迹的绷带,从绑法来看像是打黑拳的女人,她皱着眉,盯着眼前的空相框看;一个西装革履、身形像纸片一样带着些羸弱病感的精英男,他看起来很冷静,正抬腕看着自己的机械手表;还有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、宽阔工装的年轻女人,她刚刚推开门回来,随意坐在地上,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……更准确来说,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泥。

“还有十分钟,下一场葬礼就要开始了。”精英男的视线从表盘上移开,看向胡善,“你准备怎么杀死那个家伙?我们根本近不了它的身。”

“那你就这样放弃了?!”胡善怒道,声音很大,“就这样等死?难道你们指望有人从天而降来救你?别做梦了!”

精英男皱眉:“简直野兽,无法沟通。”

胡善:“对、对……那家伙就是野兽,异种都是野兽,无法沟通的野兽!那群执法者也是废物……废物!这野兽杀了多少人了!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吗?……森林城里的执法者,都是废物!”

“我是说你。”精英男冷笑一声,“脑子空空,只会像野兽一样大吼大叫,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。实际上……呵。”

意识到自己被骂,一股热流倏地涌上胡善的脑子,他咒骂一声,上步就给了给了精英男一拳,身形羸弱的精英男没躲开,脑袋一偏,踉跄两步,眼镜被打落在地。

“说你是野兽,你还真当野兽。”精英男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鼻下,“……哈,等着去死吧,九分钟后参加你的葬礼时,我会尽量不笑出声。”

他的目光像蛇一样阴毒。

胡善心头的那团火越烧越烈,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场风波中,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纸片一样的男人面对他的拳头不害怕,一定是他揍得不够狠,……明明所有人都该害怕有力的拳头的。

“你咒我!下一个死的——”

他攥紧拳头又往前一步,可还没落下就听到一句:“吵死了!”

发话的是那个黑拳女。

她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,直直盯着胡善,胡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过黑拳赛,这群打黑拳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,每一击都是抱着把对方打死的想法下手的,如果不狠,就会被别人揍死或者揍残。

胡善嘴皮子颤了颤:“我、我只是想……”

“我管你想什么,给我小声点。”黑拳女盯着他,胡善连连应下。

沉默的三分钟。

冷不丁的,一声笑声打破了寂静。

胡善顿时看向笑声来源,正是那个懒洋洋坐在地上的工装女,她双手插兜,脑袋耷拉着,视线不知道在看哪。但胡善还是觉得这家伙在笑他,毕竟大家都是死到临头,能笑的不是只有他了吗?于是胡善将声音压得很低,以至于显得咬牙切齿:“喂,你笑什么?”

短暂的沉默后,工装女才抬起眼看他:“啊。你和我说话?”

她不仅反应慢,说话还慢吞吞的,听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。但胡善不敢大声,他继续压着声音:“不然呢?你刚笑什么?”

“哦……”

又是慢半拍,又是一个语气词开头,工装女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:“想通了一些事……没在笑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在这个情景里,想通什么事能笑出声,胡善用脚趾都能想出来。他有些着急,声音没控制住,然后小心翼翼看了眼黑拳女,好在黑拳女的目光也落在工装女上了,没注意他。

可他越着急,工装女回复得反而越慢了,两三秒后,她才出声。

“嗯……就是他说的没错,等会就是你的葬礼。啊,不是咒你,我和你没仇。”工装女懒散道,“第二个死的那位,闹腾得很厉害。”

精英男脸色一变,面色古怪地看向工装女。

胡善本想发火,可环顾四周,又想到上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时的哭闹行径,顿时哑然,他连连后退:“不……”

“但是……”工装女又说,“我们应该有的活。”

还有几分钟就要进行葬礼了,胡善连忙追问工装女:“什么?怎么活?”

工装女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打了个哈欠,又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。

“姐,当我求你了,你快说吧,等我们出去后,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!”胡善都快疯了,急死他了,这什么树懒性子啊。

“你在别的房间发现了什么?”黑拳女显然也有些着急。

“哦,是的……”工装女终于开口,“我刚才看到有个房间里……有两个相框是空的,这证明……这里的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。除此之外,我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,总结一下这些熟人的特征……”

工装女终于抬眼,没睡醒般的死鱼眼扫过所有人:“我们大家……”

她一笑:“都杀过人吧?”

房间里一片肃静。

工装女伸了个懒腰,松松垮垮地站起身:“所以才会相聚在这里。”

“审判吗?”黑拳女迅速反应过来,她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猜测,“那你说的‘活法’,是证明自己的清……嗯,异种的判定模式应该比较粗暴,‘杀人’应该是个客观标准,难道我们需要证明的,是自己杀人行为的正当性、被迫性、非主观性……之类的?”

胡善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。

什么叫……正当性?被迫性?非主观性?

空间开始起雾,葬礼又要开始了,胡善的心脏狂跳着,他身上忽冷忽热,出了一身的汗,在视线彻底被黑色的浓雾覆盖的最后一秒,他听到工装女一声轻飘飘的:“唔,或许吧,或者……需要忏悔?你说……忏悔,会有用吗?你试试看吧。”

“铛——”

“铛——”

“铛——”

三声沉闷的钟声响起,巨大而沉闷,震得空气嗡嗡作响,传递到人躯上,心脏都被震得发麻。

黑雾被撕裂,胡善看到了密密麻麻倒悬在天花板上的白烛,那些烛火明、灭、明、灭,像是整个空间在呼吸,他看到自己的视线被框在纯黑的棺材之中,他看到棺身内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那些像是血管一样的花纹流动着,散发出湿润的冷气。

他感觉到那些花纹刺进了他的身躯里,在他的肉中穿梭、在他的血管中流淌。

胡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他看到过前两个人的死状。他们面无血色,身上都布满了这样黑色的花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一样,他们被吸干了。

他疯狂挥舞着两只胳膊、蹬踹着双腿,可他的脊背却像是被粘在棺材底部一样,根本无法直起身。甚至他越挣扎,那些东西就刺得越深,本能挣扎中,他看到棺身内部得花纹逐渐泛起红色,意识到那是他被吸出去的血液。

刺痛感陡然爆发。

“我错了!我错了!”他大喊出声。

脚步声传来。

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觉范围内,胡善泪光闪闪地看向它,声音哀求:“我错了,我错了,放了我……”

那“人”站在他的棺侧。在胡善眼里,就和夺命的恐怖厉鬼一样。

但事实上,它并不丑陋,它的体型修长到有些病态的不真实,却不是那种面条人般的身形,而是颀长的、优雅的,带着一股诡谲的超现实美感。这具非人的躯壳被漂浮的黑纱和黑色丝带包裹着,那些纱与带或垂落在地,或漂浮于空,被包裹着的身躯,神圣如神像,又靡丽如艳鬼。

它的肤色又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,像是冷白色的蜡油,棺身内部一样的黑色花纹爬上它的手臂、脖颈,不断变化着,有时自由流淌,有时又汇聚成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玫瑰,白与黑得强烈对比,更显奇异。

它俯瞰着他,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深邃而空洞,眼底映出竖着的艳红色棺材,像是它的瞳孔。

被这一双眼睛直直盯着,胡善几乎快要被吓晕过去,但遗憾的是,他明明已经恐惧到不能思考了,却仍然无法昏迷。他只是央求般地复读着那一句:“我错了,我错了,我忏悔,放了我吧……”

那怪物俯下/身来。